33.

    这是w市近郊的一个国营工厂,废弃了十几年的工厂。中央是一栋六层高的楼房,在厂区中孤独地挺立着。从那些众多的窗户可以看出,以前这栋楼房是被当作办公楼来使用的。这是目标大楼。

    目标大楼上空有十数根高压电线交叉而过,更低的空中还有居民用电的支线路纵横交错,看上去就像一张稀疏的蜘蛛网。大楼四周全是超过50米的开阔地,上面散落地分布着一些断壁残垣,一小堆一小堆的,上面长满了野草。大楼门口歪歪斜斜地停着一辆中巴车,车身上刷着几个大字——某校学生专车。稍远处是一辆熊熊燃烧着卡车,车头部已经碎成块状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辆军用的解放军卡。

    武警部队已经将目标大楼团团围住,并且出动了装甲车控制了直通目标大楼的道路。附近的居民被疏散到1000米之外,由警方拉开警戒线,封锁所有进出厂区的道路,控制了事态的传播。

    如果在楼顶布置那么几个隐蔽狙击点,在四个角落摆上那么几挺重机枪,在那些断壁残垣处弄上几个倒打侧打火力点……分明就是一个火力凶狠的遏制点!

    “你觉得如何?”

    负责指挥这次行动的x省副厅长扭头看向陆老板,陆老板面无表情,转向我,看那意思是要我说话了。

    我依然皱着眉头观察着目标大楼,艳阳下的大楼显得很安谧。突然右眼皮猛地跳动几下,然后又跳动几下,一种强烈的不详感觉涌上心头。

    猛地扑向陆老板,想将他扑倒,却不料在我启动的同时陆老板已向他身边的副厅长扑去。在我们扑到在楼面上把身体隐藏在护墙下的同时,两颗子弹从头顶呼啸划过。

    “两发连狙!”

    对方有狙击手,而且是一个专业的狙击手!

    掩体内的武警战士迅速进行压制性射击,掩护着我们撤回指挥部。刚已进入指挥部,副厅长便狠拍着桌子怒骂道:“对方有狙击手为什么情报中没有显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指挥部里的工作人员个个愁眉苦脸的,纷纷手忙脚乱地忙着手上的工作,不敢直视愤怒中的副厅长。

    陆老板拉过武警反恐部队的指挥官,一起围着桌子上的目标大楼结构图研究起来。

    我没有去看那张已经深刻在脑海里的大楼结构图,重重地坐在边上的硬板凳上,苦苦地思索着合适的战术。

    我的乌雕小队被直接拉到这栋唯一可以将目标大楼尽收眼内的距目标大楼三百米左右的居民楼里,楼里的居民已经全部被疏散,行动指挥部就设在居民楼顶层。

    4月4日,也就是今天早上6点左右,w市某小学载着20余名小学生返校的中巴车突然失踪。忐忑不安的校领导第一时间报了警,而此时值班的副厅长也接到了一个不明电话。中巴校车的去向很快有了下落: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歹徒劫持到了市近郊的一处废弃工厂里。副局长接到的不明电话则有了更为详细的线索。对方自称东伊运战士,东伊运全称为*****运动,是**恐怖势力的一分子,该组织已于2002年9月11日被联合国认定为恐怖组织。中国官方对**恐怖势力的定义为“确实有一批民族分裂分子想通过暴力恐怖的手段把新疆从中国分裂出去,建立所谓的‘******’,我们称之为‘**’****。

    该组织要求警方释放3月下旬被逮捕的17名****,并称在大楼底部安装了大量的炸药,如果二十四小时之内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将引爆炸药与人质同归于尽。

    上级即刻成立“4??4”案指挥部,由反恐经验丰富的公安厅副厅长担任指挥官,展开解救人质行动。

    我摇头苦笑,中国政府是不会向恐怖势力妥协的,难道他们还打算不愿面对现实痴心妄想下去吗?

    自从3月初的那场“打砸抢”恶性暴动事件之后,x省警方以及武警部队加大了打击**恐怖势力的力度,在3月下旬捣毁**一个训练基地的行动中击毙****18名,逮捕了17名。可是万万没想到严厉打击下的**势力这么快又冒出头来了,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本来此事应由地头蛇老虎团出动协助武警反恐部队行动,可是巧的是,在接到武警求援之前,老虎团接到紧急命令去执行另一项任务。态势紧迫,西北军区马上想到了在此驻训的伞兵特别联勤队。于是,我的乌雕小队就被调过来了。

    我怎么隐隐觉得事情透露着不正常?老虎团是准备与我们对抗演习的,事先一切风平浪静,根本就没有最近要出动的迹象。可是为什么偏偏在“4??4”案发生之后极短的时间里接到了紧急出动的命令?

    “李风,过来!”

    陆老板敲打着桌面上的地图头也不回。

    我没有看地图,看向武警反恐部队指挥官:“从武警部队之前的强攻中对方暴露出来的火力证明,这已经不是一股的武器只限于ak47的****了。那辆解放军卡是被rpg-29击中的吧?还有伤亡的几个武警兄弟,基本上都是7.62毫米机枪子弹造成的。你们认为他们还是一般的******吗?”

    武警反恐部队指挥官脸部的肌肉剧烈地抽动几下,血红的双眼代表着他因此手下的伤亡而极度攀升的怒火。

    我转向副厅长:“我认为我们应该满足他们的要求!”

    话刚落音,副厅长便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接着武警反恐部队指挥官也愤怒地表达了同样的态度。

    陆老板无声地退到身后的椅子上坐下,面无表情地抽着烟。他这是在暗示我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这里只有陆老板明白我的意思,而有些话只能由负责具体执行行动的我来说。

    渐渐平静下来的副厅长和武警反恐部队指挥官都看向陆老板,看见陆老板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又转向我:“说说你的理由。”

    我理了理思绪:“等他们释放了人质再展开追击!”

    副厅长瞪大了眼睛:“少尉同志,你说的是等他们释放了人质再展开追击对他们进行打击?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

    副厅长怒极反笑,此刻他一定怀疑我是神经病,他转向陆老板笑道:“等****释放人质?陆队长,这就是你精锐的手下?”

    我没有在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指挥部中的小房间陷入了沉默,包括我在内四个人各自沉思着。良久,副厅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少尉同志,你凭什么认定我们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之后,他们也会遵守诺言释放所有人质?”

    “直觉。”我很干脆说出自己的根据。

    副厅长再次瞪大眼睛,像发现外星人似的惊讶:“直觉?呵,你们伞兵特别联勤队都是依靠直觉进行情报分析的么?”

    不理会副厅长的讥讽,我自顾说出自己的想法:“事实上,人质给我们造成阻碍的同时,也是他们的负担。你认为他们会一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逃跑吗?情报显示,除了强攻的武警战士,至今仍然没有人质被杀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对方有一个理智而作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我敢肯定,他们一定有了顺利逃脱目标大楼的渠道,而这条渠道却不为我们所知。他们能毫不犹豫火力对抗我们的武警战士,却没有通过马上伤害人质要挟我们。这一点又意味着什么?”

    “对方的指挥官很有可能是军人!至少是退役军人!这就是我相信他会遵守诺言的依据!”

    副厅长和武警反恐部队指挥官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问:“假如他释放了所有人质,那他就什么倚仗都没有了,难道他就没考虑到自己的后路吗?”

    “他有!”陆老板突然站起来,“他最大的倚仗就是自己的能力!他相信他能全身而退!”

    副厅长沉吟半晌:“你的意思是说,他纯粹是想通过与我们的对抗来证明他的实力?”

    我和陆老板坚定地点点头,军人特殊的直觉让我们坚信这一点。武警反恐部队指挥官此时也道:“如果对方真的会释放全部人质,这个办法完全可行,用17名人渣去换23名孩子的性命完全值得,而且我相信,他们逃不过我们的追击!”

    副厅长环视了一周,目光最后停留我身上:“如果强攻,你有多大把握?哪怕,哪怕出现可以承受的伤亡。”

    我的心一沉,我知道副厅长所说的伤亡是指人质,也就是那些孩子。内心在挣扎着,我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副厅长同志所说的可以承受的伤亡是代表那些孩子的家人吗?”

    所有人都别过脸去,副厅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大家都刻意避免的事实被我提出来了。23名人质全部是七八岁的孩子,稚嫩的年龄,灾难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身上,世间的丑恶也不应该拖链与他们。即使是铁血果断如陆老板也无法说服自己去忍受哪怕一个孩子的生命消失。

    短暂的沉默,副厅长长叹一口气:“计划超过了我的权限,我必须得到上级的授权。还有,那条不无我们所知的渠道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目标大楼底下应该有一条或者数条通往未知方向的地道!上个世纪70年代的国营企业大多有类似的地方。”我指着桌子上的地图,“如果能及时找到这个厂区的结构图,我想我们还来得及封锁地道的一些出口。”

    副厅长没有再说话,微微点点头,转身走出去了。

    事后,武警反恐部队指挥官眼中闪动着晶莹告诉我,那17名罪犯是牺牲了好几名民警才抓到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副厅长的艰难抉择,都是命啊……

    对方要求的17名罪犯很快被从远郊的监狱送到这里。既然打算把这17名罪犯送出去,作为总指挥的副厅长很干脆地命令载着罪犯的解放军卡开到目标大楼的开阔地上,由武警反恐中队的战士负责交接。多大十数个狙击手负责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一旦情况发生变化,即刻击毙这17名罪犯,然后发起强攻。

    副厅长说,他是中国第一个向****妥协的指挥官,然后不顾狙击手的威胁,亲自跑到前沿指挥。

    我和陆老板没有跟着去,马上召集我的乌雕小队进行任务简报。如果人质能安全脱离,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了。

    按照商定的计划,人质安全脱离之后,包围了目标大楼的武警部队会打开一个缺口,让对方逃出去,然后由在那个方向埋伏的武警反恐部队歼灭这伙人。可是,这没有任何作用,因为刚刚找到的更为准确的厂区结构图表明,目标大楼底下确实有一条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修建的大型地道,他们一定会从这里逃走。而由于年代久远,地道的出口并没有完全找到,也就是说,这伙****很有可能就此逃脱我们的团团围捕。

    武警反恐部队指挥官提出给我加强一个班兵力,考虑到战术协同作战环境等因素,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决定只带着手下的七名兄弟从地道追击目标。

    如我所料,对方的指挥官也很干脆地释放了所有人质。经验丰富的副厅长没有即刻下令发起进攻,再三核实了人质的数量之后,发现仍有两名人质没有得到释放。而17名罪犯中最重要的两名也依然在我方手中。对方显然不打算再进行交换了,三枚rpg火箭弹突然飞向警戒中的装甲车。装甲车那薄弱的装甲被击穿,顿时起火燃烧起来。

    蓄势待发的武警战士给予猛烈的还击,形势急剧下转。盛怒中的副厅长咆哮着要将他们全部送下地狱。行动马上启动,我安慰自己说,现在人质伤亡只有两人了,放手去干他妈的吧!

    是这样的,这种时候我们只能有这种简单的减法来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从而保证战斗力百分之百的发挥。虽然冷血,却也有效与无奈。

    为了两个孩子的生命,所有穿绿色马甲的人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做代价。但很显然,****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需要用行动去证明自己的决心,维护国家安全保护人民生命财产的决心。这个事后,这句话不再是简单的口号,而是需要我们用行动和鲜血甚至生命去落实的誓言。

    于是,在换上武警反恐部队数码迷彩服戴上武警肩章之后,我带着手下在武警兄弟的火力掩护下冲进了目标大楼。